三
2003年的3月。自出租车下,一路扑入医院死寂的长廊,我几乎忘却该如何使用语言,死死揪住护士小姐的手,嘴唇如固定摇晃的钟摆,只懂得自牙齿格格声里,反复敲出蔚蓝二字的音节。
她已经洗了胃。小小面庞干瘪枯萎,双目闭合,自颈而下,身体被白色床单覆盖。我站在一边,手指僵硬,不敢探向她的鼻端。
生命如此兜转重复,福尔马林气味,是我多年来无法逃离的噩梦。人力这样绵软微薄,生之命运,可以顷刻间被死之阴影覆盖。对于这些我爱着的竭力想去保护想给幸福的人,我始终一无是处,无能为力。
向寒已办妥住院手术,他走过来,微白,医生说她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。你不要太担心。
我毫不迟疑的,回敬他一记耳光。有痛,剧烈而清脆地,如荆棘自我抽搐的掌心呼呼疯长。这荆棘结出恶之毒果,是欲从我眼眶中裂出的愤怒。你什么不再爱她,你为什么不能一直爱她下去。聂向寒,我对你说过,我不允许任何人剥夺她的幸福。
他怔怔地站立,手指在身侧握紧成拳,笑开。这样萧瑟而疲倦的笑,微白,我始终不能明白,为什么你可以这样残忍地剥夺我们两人的幸福,只为了成全她虚妄的爱。你明明知道我从未爱过她。你明明知道这样多年,我一直只在全心全意爱着一个女孩。她有天使一般柔软善良的心,她从不埋怨自小落拓辗转的境遇。她总是毫无怨尤,对任何人生冀望决口不提。可是我知道她所有自眸光中泄露的渴望,我人生唯一意义,自初次懂得疼痛的刹那,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安稳幸福的家。我在载着她离开的公车后面拔腿狂奔,我写一封一封的信给她。我告诉她在任何绝望的时刻,都请记得我一直守侯在她身边。我告诉她等我终于可以有能力承担,我会出现在她的面前。
他的眼泪,一滴一滴地落下:她转校,她从来不回我的信,她对我的唯一要说的话,只是命令我爱上另外一个人。可是我终于无法伪装无法欺骗。他的哽咽终于破碎连绵,双手捂上下雨的眼。微白,为何你变的这样残忍。我这样爱你,已经再也无法爱上别的人。
四
1991年,父母终于将我接回身边。多年来艰辛生活,划上句点。他们终于买下一处固定房产,终于余的出空间和时间,来照料我容纳我。
我欢喜地不敢掉泪,自书包里捧出大袋的金银花茶,站在装修一新的房子里,双手虔诚地献上。
我趴在桌子上给向寒写回信,幸福那样凶猛那样长,写了十几页的纸都未能写完。可是我的幸福,原来亦就是那未曾写完的十几页纸,黯黄而褶皱地,在时光的深处发霉。
他们开始争吵,无休无止。原来不是熬的过贫寒的夫妻,就可以终于苦尽甘来白头偕老的走下去。父亲成为志得意满的男人,谋生的重担一旦卸落,外界应接不暇的美丽新奇,反衬出他结发之妻的粗糙和苍老。也是这样乍暖还寒的三月,我在放学路上,看到她人生仅有一次的飞翔。她穿黑色外套,头发在下坠的风里如海藻散开,决绝残忍,没有给我们任何暗示和挽留的机会。整个世界突然失了声,像电影院里按下快进键的默剧。人群鸦黑聚集,救护车顶闪烁的红灯,医院惨白灯光,福尔马林扑鼻气味,大团大团黑暗。当年小城的报纸上有一条小小新闻,许多人啧啧称奇。一妇女跳楼自尽,连带压死一名路人。
如此短短一行字,便含概了两个家庭的悲剧。被压死的那个人,是蔚蓝的母亲。蔚蓝不知道,我第一次见她,是在1991年呼啸奔驰的救护车上。两名死者,一名轻伤。她被母亲拉着手自学校往家中走。喋喋说学校趣事,丝毫不知厄运降临。在下一瞬,她被母亲重重地推出去,身体撞上一边的墙。苍白的蔚蓝,额头上裹着纱布,坐在一隅,瑟缩而仓皇地望着我。那一刻,我的眼泪自心脏处迸裂。
五
2003年4月,我迅速办妥签证,独自飞往英国。租下一间小屋,是素淡缄默的中国女生,抱着书本在校园里安静地走。
我的信箱里塞满了来自蔚蓝和向寒的信。但是我从不阅读,只怔怔看一会他们的名字,然后微笑着将窗口关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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